（二）
　　接下来的一年，是我走过的二十年岁月里最勤奋的一年。
　　一年来，无论秋冬春夏，我都会在早晨五点半起床，五点四十五分准时出家门。早点
就在家里吃，自己把自己喂的饱饱的。然后经过一条并不十分漫长的青石小路，再转一个
弯就到了连接学校的马路。这一带的路，都是老早就修的了，两旁的树是年代久远的高大
梧桐。秋天的时候，西风吹过，叶子落上一地，清晨骑了脚踏车从遍地的落叶上碾过，就
有粉身碎骨的呻吟传来，心里凉凉的，这让我更加的想念她。我常常会想起她留给我的那
两句话，“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想起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暖暖的。就这样慢慢
的送走了秋天，还有冬天春天夏天。
　　然后我也考上了那所大学，就在运河的旁边。其实我可以读更好的学校，但我却放弃
了。因为只有运河边上的那所大学，才有她，那个聪明的女生。

　　（三）
　　我设想过很多与她重逢的方式，比如一进校门就遇到她，她正在接新生，我们面面相
对，好似山水相逢的刹那；或者在第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她一边吃着漂亮纸口袋里装的话
梅，一边踢着黄叶子走过暮色初起的校园小径，来到男生楼下，大声喊我的名字……
　　但我设想的事情基本是不会发生的，我那样想只是因为我面对黎桑时胆子总变得很小
。
　　其实真正的相遇非常的简单。我等了半个月，也没有等来她的消息，我就去她们班里
找她。她见到我的时候，脸上全是惊讶的表情，她一直就不知道我也考来了这所学校，事
实上就是这样的。

　　（四）
　　我们之间原来就有层老同学的关系，交往起来自然少了许多的不便。
　　她带我做许多事。
　　植物园里有许多的树木和花草，那里的花儿四季不败。她带我去那里看花，那个管理
花房的老徐头人很和蔼，黎桑只叫一声徐大爷儿，他脸上的皱纹就全开了，还开了温室的
门让我们到里面看。
　　阅览室的王老师也是个很好的人，黎桑到那里可以借许多本书，然后带了我到里面去
看，别的人每次只可以借一本书，看完了才能再换。我问她为什么可以拿这么多的书，她
说她没事儿的时候常来这里帮王老师借书，有时候也帮她摆摆杂志什么的。黎桑看书时很
认真，一丝不苟的样子。而我却看不下去，我只看她，偷偷的。
　　渔塘两旁有许多垂柳，还有一处建了青石的台子。她带我到台子那里去看鱼，许多的
小红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有人在渔塘边大声的说话，它们就潜到水底，不出来了。
　　她还带我去琴房练琴，教我一首曲子，是肖邦的《小夜曲》，反反复复的教，可我就
是练不好，尽管她说那是我们期末考试的曲子，可我的心思全没在这管风琴上，弹来弹去
只有一个调，鬼子进村，呵呵。
　　我说：“你费了这么多力气，我就请你吃顿饭吧。”
　　“行啊，但是地方得我来选。”她笑了笑说。
　　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很生动，眼睛嘴巴鼻子眉毛都在笑。
　　学校旁边有家小吃店，只卖一种饼，葱花饼。做法很特别，先把葱切碎，直接掺到面
里边，盐溶在水里，活好面一并烙，烙出来的饼味道鲜美，满是葱花的香气。
　　饼店旁边是一家馄饨店，只卖馄饨，一碗十个。皮比纸薄，馅是水馅，咬到嘴里那就
是个香字。
　　我们这顿饭下来总共吃了不到五块钱，而且吃的很好。可我总觉得过意不去，才吃了
这么点钱。她却对我说：“这家饼店有二百年的历史了，那家馄饨店也是。我们不单是吃
了一顿饭，更是品尝了一次历史文化呢！”我笑了笑，表示赞同。

　　（五）
　　星期六的傍晚，我们一起逛街。从学校出来，沿了学府路一直向东走。路过安顺街，
有些卖水果的小贩，我买了五个苹果，五块钱。她看我也不和小贩讲价，就在旁边笑。

　　“是不是我买的贵了？”我问她。
　　“不贵，不贵。”她边说边笑意更浓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五十米远就到了运河桥。这条河很有名气，就是历史书里提到的隋
杨帝下扬州时开的那条，京杭大运河。河两边有栏杆，石头砌成的。
　　“有关河流，哪一条是你记忆最深刻的？”我问黎桑。
　　“我家乡有一条渭水河。小学时教语文的那个女老师说，把自己的愿望写到纸上，装
在瓶子里沿河飘流，如果能飘到海里去，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于是我在渭水河里许下了我
的第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上大学，运河旁边的这所大学。”
　　“虽然我不相信这些，但还是要恭喜你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取了苹果，“给你的
。”
　　“你先别吃，给我三个。”
　　我拿了三个苹果给黎桑。只见她把一个苹果抛起来，在第一个落下来之前又把第二个
抛起来，然后一只手接住落下来的第一个，另一只手抛起第三个，紧接着接住第二个，另
一只手再抛起第一个……
　　边抛她边笑着说：“你的苹果买得这么贵，就这么吃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我也试试。”看她玩得如此开心，又如此简单，我也来了兴致。
　　她把三个苹果接到手里，却只给我两个。“你先用一只手抛接两只苹果，如果行那就
差不多了。”
　　一会儿，我就把这两只苹果摔得鼻青脸肿了。
　　“以后再好好儿练吧，你还早着呢。”她勉强说完，然后笑到直不起腰来。
　　我们一人吃了一个苹果，我耍得那两个就丢到河里喂鱼了，还剩下一个，带回学校。
她把剩下的这个藏到花园里，花园里的小路旁边是一排排整齐的冬青，生长的很茂盛，她
把苹果放到冬青里，说好晚上再来吃。
　　晚上再来的时候，我把苹果取出来，让她在这儿等着，我跑去洗净，再跑回来，把苹
果交到她手上。
　　“你不吃吗？”她问。
　　“如果所有的食物都没有了，只有这一个苹果，我一样留给你吃。”有些话总是要说
的，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尽管我脸上有些烧。
　　教学楼里的喧哗远远的传过来，越发衬托出这里的寂静。她就静静的站在我旁边，没
有吃那个苹果，也没有说什么话。我看不清她的脸，远远射来的灯光有些昏暗。

　　（六）
　　后来，黎桑开始有意的避开我，她不再和我单独约会。被拒绝的滋味是有一刻甚至是
绝望，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天的蓝色好像都看不到了，抬起头来总是灰蒙蒙的一片。
　　有时候，我是很执拗的，这执拗当然包括一个人孤单的守候生命里无望的爱情。
　　我用最笨的方式，整天泡在阅览室里，我相信我总能遇到黎桑。
　　走进阅览室的门，我就知道她来了。即便是她背朝外坐在门右侧的那排桌子旁边，我
也只用了眼角的余光就认出她来。
　　我从她身后走过去，坐到左侧那排桌子旁边，也是背朝着外。打开书，很长时间都在
看目录，看了差不多有十遍，只知道看的是目录，文章的题目是什么却一篇也没有记忆。

　　侧过头，偷偷的看黎桑。
　　她的头压得很低，几乎埋到书里，身子笔直，一动也不动。
　　恍惚间又想起中学时的那些日子，我坐最后一排桌，她坐最前一排桌儿，我从后面看
她的头发，还有她的后背，然后她去上了大学，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再一次侧过头，偷偷的看黎桑，她不在了。
　　王老师的声音传过来，“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有脚步声越走越远。
　　我追出来，黎桑走得很快，可还是被我追到了。
　　我问她：“黎桑，你爱我吗？”
　　她说：“我不会爱你。”
　　我只是那样的看着她，笑了笑。
　　在她毅然离去的背影里，我的心逐渐冰冷，然后碎成片。

　　（七）
　　我决意做一个散淡的人，过我无所事事的读书生涯，心里却时常充满黯然的忧伤。

　　我仍旧去阅览室，一个人读那些风花雪月的文字，明知道她不会再来。
　　心里的忧伤如同情花的毒，偶尔读到动情处便会发作。后来学会用笔来倾诉，写下一
分，心里的痛便淡却一分。到心里感觉不到痛的时候，柜子里有了厚厚的几摞杂志，那上
面都有我的名字。

　　（八）
　　时间过得很快，她毕业了。
　　毕业生离校的日子，宿舍里很乱，有人在哭泣，有人挤在一张床上说话，有人提前离
开了，床铺上一片狼籍。
　　我推门进来，一句话也没说，就把黎桑拎了出来，她没有挣扎。
　　放开她，我问：“黎桑，你爱过我吗？”那时我才明白，其实我一直很不争气的爱着
她。许久以来，心已经痛到麻木，我以为我的心不会再痛了，没想到在又一次将要失去她
的时候，我的心苏醒过来，痛到彻头彻尾。
　　“我不会爱你，因为我不是一个爱过就算的人。”
　　我看到有亮光在她的眼角一闪而过，那是泪珠儿在灯光里滑落的痕迹。

　　（九）
　　转眼我也到了毕业的时候，留在中文系，教写作这门课。
　　我的生活安逸无聊，每个星期只是去阶梯教室里上五节课。
　　三年时间，我几乎已经忘了黎桑，我想这次我是真的死心了。
　　我有了一个女朋友，也是留校的。其实她追我很久了，只因为我的文字让她感动到一
塌糊涂。既然不能和黎桑在一起，那就找个爱我的人结婚算了，我开始张罗结婚的事。

　　 文学社组织一次春游，在星期六。他们三番五次的邀我，我本不想去的，还有结婚的
事得张罗，但却耐不过他们，也就去了。地点选在运河的下游，出城有十几里的样子。两
岸有桃花，正是踏青的好时节。二年级的几个同学突然大声的叫我，他们把我拉到运河边
上一个拐弯的地方，有人在那里捡到一个搁浅的暗色小玻璃瓶子，从里面发现一张纸条，
纸已经旧了，字却依然清晰，我看到了我的名字，和着一些字迹清秀的句子：“张彦，但
愿你永远也别看到，其实你也不可能看到了。如果你看到了，我就不会安心的过完下半生
了。我爱你啊，我怎么会不爱你呢？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与君初相识
，犹似故人归。我只是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些遇到你，我转学之前就已经有男朋友了，他
很爱我，家里人给我转学，也是因为这件事。对不起，我真得不是一个爱过就算的人，就
让我的心留下来吧，为爱飘流。”在字得旁边，有一颗红色的心，印在另一颗蓝色圆珠笔
画的心上。
　　同学们鼓起掌来，我在孩子们的掌声里笑了，“这是谁的恶作剧啊！”我说。转身，
却有不知为谁而落的泪，流了下来……